《何家小鸡何家猜》《狐狸先生几点钟》《氹氹转》《洗白白》……这些耳熟能详的粤语儿歌,陪伴了省港澳几代人的童年。对不少人而言,它们早已成为无需标注作者的集体记忆。
但鲜少有人知道,这些作品背后,长期由同一位创作者完成——被业界称为“香港儿歌之父”的 韦然。
并非音乐科班出身,却在半个世纪间创作出数千首粤语儿歌,甚至有研究者估计,流传于省港澳地区的经典粤语儿歌中,相当一部分都出自其手。近日,记者走访了韦然位于顺德的新居,与他对谈一个下午,回溯粤语儿歌的来路,也观察一位创作者如何以一生投入这门看似简单、实则影响深远的文化工作。
童年流动,塑造创作底色
韦然出生于广州,童年辗转于广州、澳门与香港之间。这段跨城市的成长经历,构成了他日后创作的重要情感底色。
他回忆,早年因家庭安排,曾长期与母亲分离,直到一次重病住院,母亲亲自照料,才重新建立亲密关系。这种对“依附”“安全感”的体会,后来反复出现在他为儿童书写的作品之中。

小学后期,他移居香港完成学业。未进入当年仅有的两所大学之一,而是就读罗富国师范学院。求学期间,他并未循传统路径发展,曾在大学图书馆兼职,也以旁听生身份修读课程,后来更凭相关成绩赴英国深造,主修图书馆管理学。
这段经历,使他既熟悉制度内的知识体系,又保有较强的自学能力与实践导向。
误入儿歌世界,从填词开始
韦然与儿歌结缘,并非出于规划,而是一次偶然的投稿经历。

他在香港大学旁听期间,看到一则征稿启事,为电视儿童节目征集笑话。稿件被采用后,他进入丽的电视儿童节目《荔园小天地》担任编剧。由于当时另一儿童节目以儿歌表演大受欢迎,节目组亦计划创作原创儿歌,急需填词人。
“谁会填词?”在现场无人回应时,韦然举了手。

真正开始填词后,他才意识到粤语歌词并非随意拼凑,而必须严格对应一字一音的语言结构。在音乐总监黎小田的指导下,他逐渐摸索出一套以声调分类、快速匹配的填词方法,后来被他称为“五音填词法”。
凭此方法,他持续为节目创作歌词,每周稳定输出,却始终未曾考虑作曲。
从搜集童谣,到自学作曲
转折点来自一篇报章文章,对“广东童谣长期无人系统整理”的质疑。这一问题触动了韦然。

1970年代中后期,他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广东童谣,却发现相关文献零散、难以成体系。真正的素材,多来自学校操场、街坊游戏,以及母亲的口述记忆。
他回忆,母亲记忆力极佳,一次性背诵出数百首童谣。最终,他整理出的第一批童谣资料超过六百首,一半来自田野搜集,一半来自家庭记忆。
当歌词素材逐渐充实,新的问题出现——如何谱曲。没有接受过系统音乐训练的韦然,用一个星期时间自学乐理与记谱,正式迈入作曲领域。
爆发式创作,与市场试探
完成准备后,韦然迎来创作高峰期,短短数月内完成约300首粤语儿歌。
然而,作品完成并不等于顺利出版。多家唱片公司对儿童粤语歌曲市场持保留态度,最终仅有一家新成立的小公司愿意尝试发行。合作条件并不优厚:无固定收入、无预付稿费,版权归作者。

第一盒儿歌卡带推出后,两周销量即突破一万盒,在当时属罕见成绩。作品迅速流传至内地及海外华人社区,也不可避免地遭遇盗版。
对此,韦然态度平和。他认为,在版权意识尚未普及的年代,传播往往先于回报发生,而作品能被记住,本身已具有文化价值。
儿歌之外的创作实践
事实上,支撑韦然长期创作的,并非仅靠儿歌本身。他同时活跃于广告音乐、公关创作与文化推广领域,曾为多项公共项目与商业品牌创作音乐。

在澳门文化推广项目中,他以小说与绘本形式书写城市街区与历史,其中部分作品甚至改变了当地空间的社会认知,使原本无人关注的街巷成为文化地标。
此外,他亦长期自学绘画与漫画创作,将文字、音乐与视觉表达结合,形成个人独特的创作路径。
相比“儿歌之父”的称谓,韦然更倾向以“多元文化创作者”自居。
粤语儿歌的当下与未来
韦然的创作高峰,正值粤语流行文化的黄金年代。随着媒介环境改变,粤语创作空间缩小,语言传承问题反复被讨论。

对此,他态度审慎而不悲观。他指出,互联网虽削弱了传统广播电视的集中传播力,却为创作者提供了更大的自主空间。放眼国际,儿童音乐并非小众市场,澳洲、日本、韩国均有以儿童歌曲取得巨大商业与文化影响力的案例。
在语言环境变化的现实下,他认为,真正能激发儿童兴趣的,仍然是作品本身。“只要有好作品,语言自然会被重新学会。”
创作未止,生活在继续
近年,韦然移居顺德。他形容,香港生活空间紧凑,而顺德给予他更从容的时间感,也带来新的创作灵感。

他笑言,希望将顺德美食逐一写成歌曲,让地方文化以更轻盈的方式被记住。
从第一首儿歌至今,韦然已正式登记的作品约两千首,未整理的仍难以统计。对他而言,创作从来不是阶段性任务,而是一种持续一生的状态。
当旋律再次被唱起,语言仍在流动,文化也仍在延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