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白云山又开始过“郑仙诞”了。
9月6日至19日,第十五届郑仙诞文化旅游月在白云山举行。按照现在的介绍,郑仙诞已经有1600多年历史,被称为“广州第一诞”,源于秦末方士郑安期在白云山采药济世、坠崖后驾鹤飞升的传说。
不过,很多广州人可能连“郑仙”是谁都没有听说过。
广州人熟悉观音诞、天后诞、北帝诞,珠三角还有金花诞、龙母诞。一个号称“广州第一诞”的民俗,为什么今天反而这么陌生?
更有意思的是,如果真的翻一下古籍,会发现连“郑仙到底是谁”,其实都没有今天宣传资料里说得那么简单。
今天流传的故事,是一个采药救人的“广州神仙”
现在白云山讲述的郑仙故事,大致是这样的。
秦末有一位叫郑安期的方士,南下来到广州,在白云山一带采药行医。某年发生瘟疫,他为了救治百姓,上山寻找一种叫“九节菖蒲”的药草,结果不慎失足坠崖。
危急之际,一只白鹤将他托起,郑安期就此驾鹤升仙。
广州人为了纪念他,在白云山修建郑仙祠,并把他升仙的农历七月廿五定为“郑仙诞”。每逢这一天,人们登白云山、采菖蒲、沐泉水、祈求健康平安。今天白云山还能找到与这个传说有关的郑仙岩、蒲涧、鹤舒台等地名。
所以,郑仙和广州其他不少民间神祇有一个明显不同:
他最核心的形象不是保佑发财,也不是保佑姻缘,而是采药、治病和祈求健康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重新包装郑仙诞时,白云山一直把它和中医药、登山、康养联系在一起。
但问题来了。
这个郑安期,究竟是不是真有其人?
《史记》里确实有个“安期生”,但没说他来过广州
中国古代文献里,的确很早就有一个叫“安期生”的方士。
司马迁《史记》已经提到安期生。汉武帝时,方士李少君声称自己曾经在海上见过安期生,说他吃的枣“大如瓜”,还是能够出入蓬莱仙境的仙人。汉武帝后来还派方士出海寻找安期生。
后来的《列仙传》又把故事进一步丰富,说安期生是琅琊人,在东海边卖药,秦始皇曾经与他交谈,还送给他大量黄金美玉。
但这些早期传说,都把安期生放在山东、东海、蓬莱一带。
没有广州,也没有白云山。
广州是什么时候和安期生扯上关系的呢?
至少到了北宋,这个传说已经出现。
苏轼曾经到过广州白云山蒲涧寺。他写了一首《广州蒲涧寺》,题下注明当地出产菖蒲,并写道:“相传安期生之故居,始皇访之于此。”
但苏轼自己用的也是两个很关键的字:
“相传”。
这说明了,到北宋时,广州已经流传着“秦始皇曾到白云山寻找安期生”的故事,但苏轼只是把当地传闻写进诗里,并没有说这是一件可以考证的历史事实。
而且后来广州地方文献甚至开始怀疑:
大家是不是认错人了?
清代广州人已经怀疑:“郑仙”和“安期生”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
清代《番禺县续志》里有一篇很有意思的考证。
作者记载,当时白云山有郑仙岩,每年七月都有大量广州人出城登山拜祭,“男女日以万计”,说明郑仙信仰当时确实非常兴盛。
但县志的作者接着提出一个问题:
郑仙年代其实已经不可考。
他认为,把白云山郑仙直接认作琅琊安期生,可能就是受到苏轼诗句影响以后逐渐形成的说法。
因为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等早期文献都没有记载秦始皇曾经跑到广州白云山寻找安期生。
更有意思的是,南宋另外一些文献写的却不是“安期生”,而是明确写作**“郑安期”**。
所以《番禺县续志》的作者干脆认为:广州民间原来可能确实供奉着另一个“郑仙”,后来人们看到他的名字里也有“安期”二字,慢慢就把他与古书里著名的安期生混成了一个人。
他甚至批评后来一些地方志硬说“安期生姓郑”,属于牵强附会。
当然,今天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清代这个判断就一定正确。
但至少可以确定:
“郑安期就是《史记》里的安期生,而且秦末真的来到广州行医采药”这件事,本身属于地方传说,而不是已经得到史料证实的历史事实。
但这种一层一层累积出来的传说,本身就是地方文化形成的过程。
至少南宋时,“七月廿五登白云山”已经很热闹
那么,“郑仙诞有1600多年历史”这个说法又靠不靠谱呢?
现在官方和景区介绍普遍采用“1600多年”的说法。
但如果只看目前比较容易核实的文字证据,我们至少可以确定:
八百多年前,这个节日已经存在,而且规模不小。
南宋诗人杨万里曾经到广州白云山蒲涧游览,在诗中写道:
“至今年年七月二十五,倾城游人来访古。”
也就是说,在杨万里生活的12世纪,广州已经存在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五大批市民上白云山的习俗。
到了清代屈大均写《广东新语》时,仍然记载安期升仙的传说,以及广州人在这一天采菖蒲、沐泉水的习俗;《番禺县续志》甚至记载登郑仙岩拜祭者“男女日以万计”。
所以,“郑仙本人是不是秦代真人”很难证明,但广州人过郑仙诞这件事,至少在宋代已经有明确文字记录。
为什么这么大的一个“诞”,后来广州人却不认识了?
现在广州人讲传统民俗,经常首先想到的是珠三角乡村里的北帝诞、天后诞、龙母诞,或者广州本地的金花娘娘。
郑仙诞却曾经与白云山紧密联系。
以前的广州城规模比今天小得多,从城里出发登白云山,本身就是一次很重要的郊游活动。农历七月廿五,全城男女结伴出城登山,既拜郑仙,也采药、沐泉、游山。
它既像庙会,也像一次大型秋游。
所以所谓“诞”,并不只是宗教祭祀。
在传统广州社会里,它同时承担着娱乐、社交、郊游甚至墟市的功能。
后来随着城市生活改变,加上战乱以及社会习俗变化,郑仙诞逐渐式微。白云山管理部门直到2012年,才重新以现代文化活动的形式恢复郑仙诞;2017年进入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正式项目名称,其实是**“郑仙传说”**,类别属于民间文学,目前仍为广州市级非遗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会出现一种很有意思的反差:
一个在古代广州曾经“倾城游人”参加的节日,现在却需要靠非遗活动、情景剧和文旅项目重新告诉广州人——
原来我们以前还有这么一个“诞”。
至于郑仙到底是不是秦代那个安期生,可能已经永远考证不清。
但至少八百多年前,广州人已经会在农历七月廿五成群结队登上白云山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郑仙是不是真的“成仙”,反倒没有那么重要。
真正留下来的,是一代又一代广州人登山、采药、沐泉、祈求平安的生活记忆。
而这,或许才是所谓“广州第一诞”真正值得重新认识的地方。

